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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肉快递(下)

排行榜 收藏 打印 发给朋友 举报 来源: 杨恒均的独立博客 发布者:杨恒均
热度135票 时间:2018年8月06日 21:36

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继续讲道:“那老人开始有些犹豫,我们又问了一遍,他才慢慢开口讲述,他说,他手里提的是一位养老院同伴的骨灰,老人家早年到美国,无妻无儿无女一辈子,他们是老人院认识到,老人在最后岁月告诉他,死后到骨灰请他托人带回中国大陆……”

 

我知道老板娘为什么刚才犹豫了,因为我在这里寄货,如她他讲这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会有忌讳的。老板娘看我脸上的表情,有些释然,继续讲:“那个老人边说边打开了手里的袋子,果然是一只普通的骨灰盒,他说,老人临终留下了一些钱,足够快递自己骨灰回到中国安葬的,可他去了好几家快递店,人家都不收。”

 

小亲戚插嘴道:“当然不收,好不吉利,再说,快递行业有规定,不能快递活物,也不能快递死物啊。”

 

老板娘瞪了一眼小亲戚说:“是的,但主要不是这个,而是这位死者不但在美国没有亲戚,在中国大陆好像也没有了,或者他不愿意说……”

 

“那把骨灰快递道哪里呢?”我问。

 

“嗯,这就是问题,那个老人说,他们希望有好心人接受这骨灰,然后撒到任何一块土地或者河流里,中国的就可以了,老人就是想叶落归根……老人就是想叶落归根啊……”

 

老板娘讲到这里,快递店刚才一直弥漫着的欢快气氛逐渐沉重起来,我第一次在噪杂的大街边的快递店里听到两位女士的呼吸。“那怎么办?”,我小声问,好像怕打断了她们两人的呼吸。

 

“人肉快递。”老伴娘说,“只有走人肉快递了!”

 

“人肉快递”是我们代购界的行话,就是有些特别昂贵或者不允许走邮路的商品,就托回国的人捎带回中国,给带货的人10%左右的费用。我因为不代购奢侈品,而且严格上讲,这样不通过快递公司等于绕过了中国海关和税收,是非法的,所以,除非有客人需要某件十万火急的物品,我基本都不用“人肉快递”。但业界使用比较普遍。

 

“人肉快递?你决定帮他了?”我问。

 

“我一开始也不想的,可看到手里提着包袱,站在那里孤零零的无助老人,我心不忍啊……”

 

“主要是要找到愿意帮一个陌生人带回去的人肉啊,”小亲戚说,“而且,带回去后要找一块地把骨灰撒下去。”

 

“哦——”我想想那情景,如果是我,我愿意带吗?

 

“还是有的,”老板娘说,“一些吃斋念佛的华侨,他们不忌讳这个。于是我在福建老乡群里说了这事,结果好几个都说愿意呢。最后我们交给了一位三天后会飞回福建探亲的华侨。”

 

“多少钱?”我问,因为一般的人肉快递要收货物10%左右的费用。但这骨灰怎么算价格嘛。

 

“不收费。”快递店老板说,然后就低下头开始打包,那个活泼的大陆来的小姑娘也不说话了。当我们目光再次相遇时,我发现老板娘眼圈红红的,那个小姑娘也一脸严肃……我想,这位至今还没有办下身份(绿卡)的小姑娘,会不会也想到自己为了办下美国身份,需要在这里硬呆下去的结果?

 

从快递店出来,已经有些晚了,今晚我约了两位政界精英和政治领袖密谈,但谈话时总是走神,当我告诉他们,我现在真的已经退休,安心学问和一点点小生意时,政治领袖爽朗地笑了,他说,只有真正的高人才会这样说。于是他追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出山?什么时候出手?

 

我怎么解释都没有用的,这些年和思想、政治界的各路人马交往密切,话语体系都变了,其实,我更喜欢快递店那种生活,那种让我无时无刻不在接触各式各样普通人和他们极其不普通事儿生活,我多年前的愿望是开一家能够接触社会的小商店,或者在繁华都市开出租车,活在生活中,而不只是活在政治和理想中……

 

那天晚上,当政治领袖在和我高谈阔论中国未来的转变与这几年的各种可能性时,我脑海里一直重复各种可能不同的画面:那个“人肉快递”老人骨灰盒回到中国的人,是如何把这罐骨灰撒向大地的,风吹起骨灰,雨溅到骨灰没有呢……

 

杨恒均 2018/8/6 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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